南北朝地方城市与风俗

  汉代关于城市的文学作品,主要是朝堂上所做的赞美都城的抒情诗。到了汉末,有少量的诗歌对城市有了一种新的探索,将城市当作获得个人体验的场所。与汉赋不同,这些诗歌将城市甚至都城看成是碎片化的——这里一个家庭,那里一处街景,或者干脆描绘城门外乡村生活的场景。还有一些诗歌从普通人甚至是凄苦的穷人的角度来描绘城市。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下文一首《白头吟》的乐府诗: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平生共城中,何尝斗酒会。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郭东亦有樵,郭西亦有樵。

  两樵相推与,无亲为谁骄。

  诗人巧妙地运用城市生活的元素,来诉说一位女性的绝望。酒宴后来成为城市派诗歌的典型特征,它标志着离别,然而,这里离开的是一个被抛弃的爱人,而不是一个旅人。这个女人沿着水路行走,既有自杀的可能,也犹豫不决。城墙标志着有序世界的边界,在这类诗歌中,走出城门,接下来通常会是绝望与死亡的场景。拾薪者是人类社会外围最贫穷的人,但是因为有家人的陪伴,即便是他们也比被抛弃的女人更幸福。

  在著名的《古诗十九首》中,被爱人抛弃与感慨生命易逝的主题鲜明突出。这些收集来的诗歌,一般都被认为作于东汉晚期,它们多伤怀于别离以及人生的短暂,即“人生无常的悲痛”。虽然在这些主题中没有明显的城市元素,但普通人如何感知城市,对诗歌是否具有足够感染力至关重要。第二首诗以一个女人对自己过去在酒馆的歌者生涯的回忆为结尾,而酒馆歌伎这个角色通常等同于城市欢场中的妓女。女人的哀歌也出现在第五首诗里,歌声从与云同高,从有着雅致窗栏的高台中飘下——这是中国城市中的一种典型建筑。第十二首诗则宣称“东城高且长”,在几句描述时间与季节流转迅速的对句之后,诗中继续写道: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在这些诗歌中,人生的哀思带有显著的城市特色,比如下面这位少女,她在门边歌唱,并展示她的陶器。她“飞一般”的思绪与这些诗歌中一再重复的形象相对应:有一队车马在城市中飞驰而过。在第十三首诗中(也可能包括第十四首,它看上去是续作),作者驾着马车从东门驶过,仅仅是为了去看一看代表人生有限的那些坟墓。在第三首诗中,战车与死亡之间的联系又一次出现: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下一首诗再次强调生命的短暂,促使读者“快马加鞭”,做第一个“奔向权力大道”的人。被无数汉赋赞美的都城,在外来者的眼中,最好时不过是一处歌舞升平的闹市,最糟时则像是在嘲讽他们一无所有,同时与其他的诗作一样,这首诗也反映出世俗的享受和荣耀是多么的短暂。即便是诗人召来追逐享乐或权力的马车,也从侧面体现出生命的短暂和旅者的痛苦。这些文人的抒情诗,通过对失意女性和无法获得权力这一事实的描写,将城市描绘成一个悲伤的世界,并激起敏感读者心中的悲伤与无助。

  城市不再是被理想化、仪式化的都会,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充满感情的诗歌中,同样也存在于左思的《三都赋》中。《三都赋》作于公元280年至300年间,时值西晋短暂统一。左思在描写“三都”时,既参考了班固的赋中所展现的东汉的都城,也参考了张衡作的关于帝都的诗赋。但是左思也引入了关于都城或城市性质的新观念。首先,通过描写三国之都,并忽略他所处时代的都城洛阳,左思诗赋有意不遵循前人所构建的主题框架,即真正唯一的帝国之都是如何发展与完善礼仪的。也就是说,他写了与都城无关的都城赋。其次,通过描写四川、江南及黄河冲积平原的地貌和风土人情,营造了地方文化的生动形象,《三都赋》原封不动地刻画并大力赞美了地方风貌与文化,而不是像过去那些诗赋一样只专注于描绘帝国。

  左思从既有的抒情诗中为自己的杰作寻找修辞表达和创作标准,“咏物”包括海洋、河流、风云、树木等,“远游赋”则讲述登高或远游的故事。他坚持诗歌的新理念:认为诗歌应该用以描述实际体验,描绘诗人之所见。他预想中的听众是那些生活在清谈世界中、以诗会友的士大夫——那些受过熏陶、对具有地域特色的风土人情有依附感的精英。他诗歌中所描绘的就是这些人所居住的城市。这些新的听众和新形成的美学概念,不仅解释了左思为什么会以赋描绘地方都会,也说明了他之所以超越前人,是因为对地方风貌和民俗进行了精准的刻画。

  在他的序章中,左思认为汉赋衰败的主要原因在于它对现实的忽略。因沉迷于艰深的语言和戏剧性的效果,汉代诗人所作的赋缺乏实质和真实感。左思写道:“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升高能赋者,颂其所见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诗人必须要参考地图和地方志来保证他诗歌的准确性,左思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他的《蜀都赋》讲的是四川成都,开篇就描绘了那里的山川,但与汉赋不同,它不是对山川整体形态进行大而化之的赞美,而是记下了每一座山峰的名字、方位和样貌。左思从记载成都的文献中挖掘其地方特色,从《史记》及四川向朝廷进贡的物品清单中发现当地的特产。这首赋还提到地方显贵和这一地区著名的文人,甚至包括闻名的汉赋作者司马相如和扬雄。左思并没有描写皇家狩猎活动——这是汉赋的主要内容之一——而是讲述了成都当地贵族的一次远征。

  描绘建康的《吴都赋》,开始照例对先前的讲述者进行了嘲笑。评论家——一位虚构出来的东吴王孙——集中抨击第一首诗中所提到的有限的地方风景。在描述了先贤包罗万象的学问后,王孙继续讲道:

  鸟策篆素,玉牒石记。

  乌闻梁岷有陟方之馆、行宫之基欤?

  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

  玮其区域,美其林薮。

  矜巴汉之阻,则以为袭险之右。

  徇蹲鸱之沃,则以为世济阳九。

  龌龊而筭,顾亦曲士之所叹也。

  旁魄而论都,抑非大人之壮观也。

  尽管王孙反对这种地方主义,《吴都赋》却提供了更长的地方贡品清单,这些物产来自更偏远的地区,比如《山经》中记载的山区。像《蜀都赋》一样,《吴都赋》歌颂了当地的世家大族,但也描述了有着奇怪风俗和异地情调的当地居民,比如浑身印满文身,以及他们别具一格的音乐和舞蹈。这篇赋将这些奇异事物与“中央”的人事进行了鲜明的对比。如此一来,尽管《吴都赋》开篇遵循传统,言辞中表现出中心相对于边缘地区而言的优越性,它的内容依然是在赞美地方的历史、自然和风俗。

  最后一首赋和前文一样,又一次批评早期的城市过于局限,仅仅是所处州郡的中心,它赞美了曹魏的都城——邺城(位于现在的河北),称其是一座皇城。尽管如此,它还是和汉赋有相当大的区别。在班固和张衡的赋中,汉代都城建立在皇家礼制之上,这一概念贯穿于历史和诗作的高潮之中,而这些都很少在左思的作品中出现。有关礼制仪式的叙述仅仅是一场迎接蛮夷归顺曹魏的宴会,接下来又讲了一系列其他典仪,还写了一首颂词(赞美诗),赞美曹魏是如何恭顺地将王位拱手送给晋朝。对蛮夷归化的关注,又一次强调了边缘与中心的对比,从而将此前的诗赋仅仅当作对蛮夷风俗的赞美。然而,对中心的歌颂到此为止,因为对礼制的讨论并非本诗的高潮。接下来,它用了很长的篇幅来叙述都城地区罕见的自然特产和此地历代的杰出人物。所以,这首赋的高潮是对当地物产、风俗和世家大族的记载,提及礼制只是为了带出后面提到的晋朝。

  左思的赋最为详尽地描述了那些带有地方民俗特色的城市,后世的一些作品也讨论了这一主题。到公元5世纪,南北之间的分裂进一步加深,许多逸事和演说深入探讨了是什么将北方文化的核心地,即现在野蛮人所占领的区域,与南方的荒芜之地,即现在正统的中国政权的避难所,区分开来。这些作品偶尔谈及这两个区域截然不同的城市文化。

  南北城市一个显著的区别,就是女性在其中所扮演的不同角色,这一点在颜之推(531—591)的叙述中有所体现。颜之推特别关注邺城妇女的行为。这个地方小镇临近现代河南省的安阳市,在曹操的统治下一度繁荣发展,并成为曹魏的都城。此后,它又成为几个晋代亲王统治的都城,也是石氏建立的后赵的都城,530年左右,内战使得北魏覆灭,邺城又成为此后建立的东魏和北齐的都城。因此,当颜之推流亡至邺城并成为北齐的一位朝臣时,邺城已经是北方两大都城之一。

  在颜之推的叙述中,他写道: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在此,邺城的公共领域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有大量的妇女参与其中。与之相反,南方的妇女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公共领域之外,甚至无法参与半公开的社交活动。颜之推将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归结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与汉族之间的不同。北魏及之后诸朝的精英都来自草原,那里男女之间相对平等。《北史》中有一则故事,讲述了邺城妇女的时尚潮流决定了这个城市的命运。在这个故事中,北齐的宫廷贵妇中兴起了一种新的发型,并很快在全国流行开来,而这实际上是在预示王朝即将面临的覆灭。

南北朝地方城市与风俗

  由于几个都城这一时期不断被不同势力占据与重建,我们很难从对洛阳、建康和长安的考古发掘中有所收获,但3至6世纪的邺城被相对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以供后世研究。邺城呈矩形,被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路一分为二。主路以北包括宫殿群、贵族居住区和一座皇家园林,以南是呈网格状的居民区。城市北部的主宫殿群坐落在南北中心轴上,从正南门有一条主干道直通至此。靠东的第二个建筑群包括主要的政府衙门、王府和高官宅邸。偏西北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皇家园林——铜雀台,其中间有一座军火库和其他一些设施。之后隋唐两代的都城便以此蓝图为范式进行规划,同样,朝鲜半岛上国家的早期都城、地处远东的渤海国以及日本的奈良也依此进行都城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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